一首小詩
很清淺的一首小詩,讀來心裏恬靜。淡淡的心裏歡喜,多少愁都早已雲消霧散。
你有一灣小小的水域,生薄霧於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嘗被春眠輕掩
我是騖蟄後第一個晴日,將你端詳
乃把結伴的流雲,作泊者的小帆疊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時,我興一個小小的潮
是少女熱淚的盈滿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夢緣
那時,或將我感動,便禁不住把長錨徐徐下碇
——鄭愁予《姊妹港》

很清淺的一首小詩,讀來心裏恬靜。淡淡的心裏歡喜,多少愁都早已雲消霧散。
你有一灣小小的水域,生薄霧於水湄
你有小小的姊妹港,嘗被春眠輕掩
我是騖蟄後第一個晴日,將你端詳
乃把結伴的流雲,作泊者的小帆疊起
小小的姊妹港,寄泊的人都沉醉
那時,我興一個小小的潮
是少女熱淚的盈滿
偎著所有的舵,攀著所有泊者的夢緣
那時,或將我感動,便禁不住把長錨徐徐下碇
——鄭愁予《姊妹港》

烈日當空
停滯的夏風緩緩流動
不再受到大氣的語言干擾
直掠人潮的聲波
席捲炎日熱浪的漩渦之中
陰影下過於光亮的日子
形成了 平地的界限 光影的對比
然後 呼聲尾隨飽和的光鮮畫面褪出
朦濃與色彩
白浪與悲歌
光天化日
某些沉澱在九月底的人和事
再次翻滾攪動起來
浮潛在白景之下 禿林之上
徘徊在深夜陽光下的 夢境邊緣
然後在盛夏結束前
等待一場候時的雨落
與記憶的顏色 留白的空間
一併沖洗
迄至流金景逝的謐靜年華
25.9.2015
一下子看了四部電影:《Before Sunrise》、《Before Sunset》、《Before Midnight》,還有《山楂樹之戀》。大概夏天真的是太閒了。
先講講《Before》三部曲,有好幾個中文譯名都不太喜歡,下文就索性用原名吧。一直覺得西方藝術作品無法達到東方藝中的悲慟程度,傷感是有的,卻未至於悲。或許是政治問題,西方近代少有深刻如文革等的歷史傷痕,世界大戰、外敵入侵固然造成傷痛,卻遠不及傷害自己人所造成的怨恨和悲痛;另外女性主義在西方興起得早,發展較爲完善,女性在感情中對男性的依賴較少,比東方女性更爲獨立,中國人對女子婚嫁的重視在西方亦非必然,傳統男女觀念在西方造成的悲劇相對罕見。張愛玲那類現代女子悲劇,甚至涉及時代背景的不幸,很多時比西方的來得更深刻,悲慟之餘更有一絲慨嘆與無奈。至今仍未在任何西方影視作品中,找到這類宿命式的註定悲劇,算是接近「悲」的大概只有《Blue Valentine》和《Before》三部曲。但這些電影終究是理性、浪漫的劇情主導,東方的往往偏向感情、意境主導。
撇除時間順序和劇情需要,個人認爲《Before Midnight》是三部曲中最深刻的,在《Before Sunrise》的對比下更顯得兩人步入中年後感情大不如前,冷嘲熱諷的話語總是離不開生活瑣事,十八年前對生命、愛情的浪漫追求不再復返。Jesse 和 Céline 的情緣以一對正在吵架的中年夫婦開始,殊不知到了最後自己卻成爲了那對夫妻,這個收結諷刺之餘或許也帶有某種滄桑吧。至於《Before Sunset》則有點牽強,似是爲劇情所需而強加,顯得有點可有可無。九年後重逢,電影本來有許多發揮空間,卻被稍嫌過多的對白主導,多數爲交代兩人分手後的情況,波瀾不驚的相遇場面令人以爲他們早已見面。這個系列的劇本固然是重心,但終歸是電影,各種影像的元素是缺一不可的,不是單單爲了刻意突顯兩人的轉變。三十來歲是一個尷尬的年齡,在童話和幻想退卻之際,卻尚餘對生命的美好追求,然而電影並沒有充分發揮這一點,不少情節在銜接劇情的同時落入俗套。雖說兩人年輕時的一見鍾情已不復,但若 Jesse 要靠寫小說來放下這段感情,而 Céline 讀後牽起了她對愛情的質疑,想必那一夜情還是頗深刻的,卻表現得不過如此。

看完了《Before》三部曲,同一天也看了《山楂樹之戀》,一直看到凌晨才睡。這部戲剛上映時草草看過一下,很多細節沒弄清楚,結局也不大記得,依稀知道是個悲劇。比起《Before Sunrise》坦誠直白的言語交流,《山楂樹之戀》的表現方式更含蓄、青澀,少了份甜蜜浪漫,多了份舊時代的淳樸。靜秋和老三的感情是以這種試探式的交流,蜻蜓點水地逐點建立起來的。談不上任何精神上的溝通,也不知道喜歡靜秋什麼,只知道他是很喜歡很喜歡這個女孩的。論感情的鞏固、深入,《Before》三部曲和《山楂樹之戀》都是建基於很膚淺的認識(Jesse 和 Céline 無法以一夜時間完全了解對方,靜秋和老三之間是單向的表面關心)。然後我在想,若果靜秋和老三繼續下去,也不過會成爲他們父母那樣的人吧。若這段情沒有在破曉前終結,大概就會落入《Before Midnight》的庸俗結局——那是 Jesse 和 Céline 最大的恐懼,對深受女性主義影響的 Céline 來說尤其如此,那是對淪落爲被男人、家庭操控的主婦的噩夢。或者他們在車站告別後沒有再重逢,或者像靜秋和老三的感情那樣永無結果,對 Jesse 和 Céline 才是最好的選擇。但對於那些生不逢時的人們來說,能夠廝守終生,白頭到老,他們也就別無所求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那裏還顧得上女權、愛情?
靜秋和老三究竟算是一夜夫妻,無悔了,卻有無盡的怨;Céline 決定跟 Jesse 落車那刻,本是爲了無悔的,怨與否則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看完《山楂樹之戀》馬上把書找來看,細節多了,卻不見得動人多少,電視劇不堪入目,聽說有靜秋的真人照也沒敢搜尋,或者電影裏的靜秋真的太討人喜歡了吧。然後看看兩個主演穿着休閒裝的合照,心想:靜秋和老三在這個時代一定會幸福的。

花了三天讀完,去到尾段幾乎是一氣呵成的。王安憶這本《長恨歌》,婉轉講就是細膩,直接點就是囉嗦,囉嗦得細水長流。筆調似冷眼旁觀,甚至有幾分嘲諷。後半部分的人物發展略嫌蜻蜓點水,似乎浪費了前半部的鋪墊,亦未見如何深刻。阿二的出場功能性居多,甚至連薇薇也顯得可有可無,有點過客式的感覺,又或者他們本來就是過客。倒是在她筆下,女人的心理,女人之間的芥蒂、勢利、心機,甚至有種惺惺相惜,都被描繪得淋漓盡致,這點最爲令人佩服。王琦瑤是典型的上海女人,過的是與時勢隔絕的日子,至少在她內心如是,她與生命中幾個男人的波瀾已是整個世界。《長恨歌》似乎刻意避開那段動盪的時期,寫的主要還是而王琦瑤的轉變,由不諳世事的單純少女,卻又有點美貌,有點自傲,在經過幾段情的歷練後,越發成熟有女人味。李主任對她的,到她對老克臘的,又像某種忘年的映射。後來的滄桑潦倒,更使她對人對事都有種從容、隨遇而安的態度。王琦瑤自身隨着人生改變,倒有幾分郝思嘉的感覺。說到底還是韶華荏苒,身不由己。

星期天在電影資料館看了1969年《迷幻車手》(Easy Rider),邱禮濤導演也在席上,影後座談講者也是他,穿着件披頭四T-shirt,六十年代回來了。電影距今算起來也差不多有五十年了。觀衆各種形色都有,大概是來緬懷的中老年人、影癡、外國人……講的是六十年代的美國、嬉皮士、大麻、自由、解放,電影大概也被分析夠了,那些就留待影評人做吧。然而那些掠過的天空、麥田、公路、風,才是騎在摩托車上的永恆,背景音樂也是一流的。
電影院在二樓,不算大,老式鏡頭卻添了點懷舊味道。樓梯一路上去是各式海報,離開時參觀了一樓香港電影分鏡圖展,然後順道去了滅火葛量洪號滅火輪展覽館,一直想要去看看的。一向對船、海洋、水手或任何相關的情有獨鍾。信號旗像他們之間的暗號,外人所不能理解的世界,那甲板、紅色的船身又見證過多少風浪。船儼然像一個家,所有生活所需都俱全。在茫茫汪洋中心,一切都依仗這個移動的小島了,而裏頭又有多少故事?再漂泊也終要腳踏實地的,現在她歸宿在鰂魚涌公園旁。週末慵懶的下午就在海邊的風中消磨過。
七月來了,七月去了……
七月遺下我們
八月來了
八月臨去的時候
卻接走那賣花的老頭兒……
于是,小教堂的鐘
安祥的響起
穿白衣歸家的牧師
安祥地擦著汗
我們默默地聽著,看著
安祥地等著……
終有一次鐘聲裏
總一個月份
也把我們靜靜地接了去……
——鄭愁予《鐘聲》
夏天就這樣過了大半。總有那麼個月份。早晨的風真好。別了七月。
朦朧的船隻 在波光粼粼的海上
留下告別的汽笛聲
如果沿著緩緩的山坡走下去
是否會遇見 夏色的風
我的愛 是旋律
深深淺淺地 吟唱
我的愛 是海鷗
高高低低地 飛翔
如果在夕陽之中 試著呼喚
是否能遇見 溫柔的你
是誰在奏響 鋼琴之音
聽起來 像是海浪的轟鳴
在慵懶的午後 遇見的那個人
是否承載著 夏色的夢
我的愛 是日記
書寫著每日的頁張
我的愛 是小舟
駛向天空的海洋
夕陽之中 若回首
是否你正在追尋著我
散步的道路上 搖擺的樹林
落下告別的陰影
古老的教堂 風向標的指針
夏色的街道 這些是否還能看見
昨天的愛 是淚水
是否終究會乾涸消失
明日的愛 是反复詠唱的副歌
是無窮無盡的言語
如果能夠在夕陽之中相遇
你是否會擁我在懷中
初聽只覺得旋律很美,還有夕陽下波光上道別的畫面,確實很美好。後來無意中讀到日文翻譯過來的中文歌詞,像一首小詩,那個夏天,淳樸的少女情懷,那個人嘴角的笑意,全都寫在裏面了。
陣風吹過雨水打上天際
染濕了昨晚那個
尚未褪色的夢
夢中有人依偎 有人低喃
有人牽手踏過那片山野
然後雨水穿過雲層
樓在風中吹嘯
眉間的隙是白雲穿梭的瞬間
直墮
破曉的剎那驚醒
樓下是街道車聲
仰望是天灰風弱
沒有背景
閉眼是一大片一大片白
3.7.2016 午後有雨
幾天前看了《紅花坂上的海》,然後中文、英文、法文版各翻看一遍。論劇情、論角色、論電影深度,《紅花坂上的海》似乎都亞於其他宮崎駿作品。這類比較似是無可避免,亦是宮崎吾朗背負父親盛名下的一種不幸。看過的評論不外乎指電影缺少宮崎駿往常帶童真、奇幻的成份,但這說法未免對宮崎吾朗有欠公平。
《紅花坂上的海》貴在其情真意切。乘着單車後座,倚着那個有一點好感的男孩的背,在天色泛藍的黃昏,飄來炸肉餅的香味,還有那麼多說不完的句子;然後是那座有點老舊的大樓,聚集了多少年輕的夢想,多少趕不及完成的事。這是一段二戰後,點滴回憶與青春交織着生命的故事。
特意找來法文版本,是因爲恰巧聽過了《深藍色的長浪》法文版 “La Grande Vague Bleue"。不同語言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而松崎海也是一個值得風間俊用情的女孩。多少十六歲的女孩願意犧牲,負起持家的重任,然後風雨不改地升旗,以示對父親終會歸來那份終始不渝的信念?然後又有多少女孩能夠在美夢醒來後,抹乾眼淚,繼續新的一天?當她倒在母親懷裏流下的淚水,夾雜了多少委屈辛酸,還有對那個男孩的種種喜愛?或許風間俊從看到旗子升起那刻已決意,要好好地愛這個女孩。或許他們正在悄悄不覺中,延續着舊照片上一輩被戰亂紛擾的緣分,但都無關緊要了。
正值一九六三年。盼望與祝福的旗幟徐徐升起。船鳴。坂本九那首《昂首向前走》風靡一時。他們在回憶的傷痕上種滿一朵又一朵盛開的紅花。
題外話,戲名提及的紅花是指虞美人。關於虞美人作爲悼念之花,源自一戰時期加拿大軍醫 John McCrae 所作的詩 “In Flanders Fields"。
In Flanders fields the poppies blow
Between the crosses, row on row,
That mark our place; and in the sky
The larks, still bravely singing, fly
Scarce heard amid the guns below.
We are the Dead. Short days ago
We lived, felt dawn, saw sunset glow,
Loved and were loved, and now we lie,
In Flanders fields.
Take up our quarrel with the foe:
To you from failing hands we throw
The torch; be yours to hold it high.
If ye break faith with us who die
We shall not sleep, though poppies grow
In Flanders fields.
再次重看了《Carol》。
畫面依然唯美,眼神依舊深情,結尾仍然動人。「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遙遠的距離,隔着數不盡落過的淚、顫抖的誓言,然而都在四目交投那刻抵去。泛黃的燈光,顫巍的腳步,臉上透着的茫漠,眼眸中的堅定,然後,從容地,穩穩地步向心愛的人。